王东:父亲




父亲
文/王东
父亲今年整八十了。
亲戚朋友都要求为他好好谋划一场八十大寿庆典,热热闹闹地为他贺寿。但我们三弟兄都是党员,不得因父亲八十大寿而大操大办。无奈之下,我们只能违背亲戚朋友的意愿。
本以为父亲会失落、会责怪,没想到他十分理解,还叮嘱我们:“不许铺张浪费,简单过个生日,一家人聚在一起就好。”
他脸上的皱纹舒展着,没有半分勉强。父亲的通情达理,让我们既感动又愧疚。
父亲生于一九四六年阴历六月十四日,年轻时是个高大魁梧的汉子,一米八的个头,八十公斤的重量,像棵挺拔的青松立在村里。
七十年代,家里非常穷,一家九口人挤在三间矮小的石板房里,他是我们那儿少有的“高小”毕业生,曾在本村二组教过书。可那时候是大集体生产方式,家里人口居多,教书挣不来多少工分,换不回养家糊口的口粮。父亲二话不说,卷起铺盖就回了家,重新扛起了锄头。

后来,他当过生产队的会计,还干过村委会主任,算是村里的文化人。我总记得夜晚,煤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曳着,映着他伏案读书的影子。
他常板着脸对我们说:“使劲念书!书里有路,能通到山外面去。”那眼神像刀子刻进我们心里,再不敢懈怠。
八十年代的改革春风吹进山里,父亲的心也跟着活了。他种木耳、栽烤烟,喂生猪、栽花椒、起早贪黑,土里刨食。汗水没白流,在一九八二年的夏季,五间敞亮的大瓦房终于盖了起来,脱粒机、打麦机、钢磨、压面机这些铁家伙也一件件搬进了院子。机器干活时的轰隆声,是我们家最动听的歌谣。
可这好日子没过多久,我们三兄一妹四个像赶趟儿似的都要上学了。我是老大,要去汉中上卫校,二弟在安康读师范,三弟上高中,小妹也步入初中。学费像座大山压下来,压弯了父亲的眉头。
那些天,父亲总在院子里转悠,围着那些铁疙瘩摸摸看看,又去牛棚里,久久地抚摸那头老黄牛温热的脊背。
终于,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早晨,买牛的人来了。父亲亲手把缰绳递过去,老牛低低叫唤了一声,被牵出院门。
父亲就那样站在湿漉漉的门口,望着牛远去的背影,紧锁着眉头,强压着泪水,山风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瘦高的身子随着秋风微微颤动。
接着,那些轰鸣过的铁机器也一件件被抬走了,院子一点点空荡下来,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寂寞声响。
父亲用他积攒的全部家当和沉默的脊梁,硬是把我们一个个从这重重叠叠的大山里扛了出去,他自己却像树根一样,更深地扎进了这片黄土里。

父亲性子硬,又极爱脸面。年轻时呼朋唤友,热闹得很。如今老了,话却少了,像棵老树皮开裂的老榆树,只守着脚下这一方泥土。我们都成了家,有了各自的工作和奔头,父亲就守着这座越来越空的老院子。
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商量着把他接到城里享福。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穷窝。城里那高楼,是鸟笼子,憋屈!我这老屋,有地气儿,舒坦。”
他固执得像块河底的石头。
如今的老宅,早已不是旧日模样。老三出息了,在省城扎下了根,当上了某企业副董事长,去年出钱出力,照着父亲念叨过的样子,在原来的地基上,盖起了这青砖灰瓦的宽敞四合院。
院子方方正正,透着老辈人喜欢的稳重劲儿。

父亲嘴上不说,可看他背着手,在新院子里一圈圈慢慢地踱步,摸摸光溜的廊柱,敲敲结实的窗棂,浑浊的眼睛里就有了光。
只是父亲的身体,像用久了的农具,各处都松垮磨损了。腰深深弯下去,背也驼了,走路时身子得往前探着。一头的白发,见证了他历经的岁月沧桑。跟他说话得对着耳朵喊,牙掉得没剩几颗,吃饭很慢。
高血压、冠心病、脑梗塞缠着他,药罐子药瓶成了离不开的伴儿。
他的个性倔强,从不求人,有时冠心病犯了,他眉头拧成疙瘩,疼得额上冒冷汗,却强硬地不要人搀扶,自己缓缓地扶着墙坐下,口服几粒救命的药丸,等那阵钻心的绞痛像山雨一样过去,再慢慢站起来,继续他一个人的巡视。

我们劝他不要上山,少种地,他咧嘴一笑,露出光秃秃的牙床:“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能动弹,就是福气。”
他活得简单又自在,不太操心外头的事,倒是更惦记着节气变化,雨水多少。
父亲八十岁生日那天,因母亲脑梗塞在县城治疗,我们把她也接到了聚餐地点。
寿宴我们只邀请了父亲的一个侄儿和母亲的两个侄儿在一起吃了顿家常饭。亲人们欢聚一堂,仿佛听到初夏的风吹过老家房后那棵高大挺拔的银杏树,沙沙作响,这颗老树在老家遥祝我们亲人们的相聚。
父亲格外高兴,敬酒之中,他不再言语,只慢慢端起一小杯清茶和亲人们对饮着。

他的身影被室内的烛光映在墙上,高大、沉默,如岁月雕琢成的一座山峦。这山,曾经艰难地托举着我们,将我们一一送过命运的隘口;如今终于卸下重负,却依旧以静默支撑着屋檐下小小的天地。
新盖的四合院沐浴在夕阳的金光里,安静地立在他身后。父亲佝偻的身影投在平整的砖地上,显得那么小,却又那么稳当,仿佛生了根。
父亲这一生,像一张拉满了又渐渐松弛的弓,腰弯了,背驼了,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我们这些离弦的箭,稳稳地射向了山外广阔的天地。
如今,我们终于如他所愿地站在了他当年眺望的方向。他所有的辛劳,所有无声的付出,都沉淀在这座方正的老院里,沉淀在他此刻满足而平静的眼神里——-那是比任何华筵寿礼都更厚重的碑文,无声地刻在我们心上。
他不再说话,只静静地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那是他一生未曾真正离开的屏障,也是他目送儿女远行的起点。
缺牙的嘴抿着,眼神却依旧清亮、平和,像山涧里淌过石头的溪水。
他点起一支烟,淡蓝的烟雾袅袅升起,缠绕着他,缠绕着簇新的廊柱和老屋的记忆。
他就这样坐着,与他的院子,与这片土地,融成了一幅无声的画,一首最朴素的、关于根与守望的长诗。

回顾父亲的一生,他是那样的伟大。辛劳半生,用双手为我们创造生活;始终勤俭节约,从不为自己多花一分钱;还总是热心帮助邻里,谁家有困难,他都会伸出援手。
父亲就像一座巍峨的山,为我们遮风挡雨,指引方向。他的言传身教,是我们一生最宝贵的财富,激励着我们在人生的道路上奋勇前行。
写于二0二五年
阴历六月十四日
(插图来自作者)
本期
荐稿:程根子
美编:晓 风
校审:丰德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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